躲,不是担心被人发现,而是真的像不认识我。
她把菜单递给我,语气礼貌得像对任何一个服务生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。我夜里在她的公寓里被她叫到近乎失去边界,白天却要站在她桌边,听她用客气而陌生的语气问我今日推荐是什么。她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,也不会有人知道。对他们来说,我只是一个台湾来的穷学生,一个餐厅里端盘子的男孩,一个在美国名校边缘勉强维持体面的打工仔。而对她来说,我甚至连“普通同学”都算不上。我是她可以在夜里占有、白天删除的人。
我知道很多人会说,我是男的,怎么可能被她控制。可我想问,控制一定要靠体力吗?一个人被控制,有时候靠的是钱,靠的是身份,靠的是爱,靠的是孤独,靠的是对方精准地知道你最怕什么。她从来不需要威胁我,她只要冷下来,我就会自己崩溃,我就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。她只要晚上要我,我就会忘记白天她怎样从我身边走过去,怎样在别人面前把我当成一件不存在的东西。
你们现在夸她,说她对台湾人不刻薄,说她承认台湾人的选择权,说她关心岛屿住民的生存。那我呢?
我不是台湾人吗?我不是从岛屿上出来的人吗?
我爸妈抵了房子和地,把我从云林送到美国的时候,我难道不是你们口中那种具体的人吗?我在餐厅后厨洗碗洗到手指泡烂,在下雪天赶最后一班公交回宿舍,在学校里装作自己和那些有钱同学没有差别的时候,我难道不是一个真正活着的岛屿住民吗?为什么她可以对两千三百万台湾人说出那么漂亮的话,却偏偏对我这个具体的台湾人这么残忍?
她说她反战,说不要用地图上的箭头替人过日子。可是她对我发动的难道不是一场私人战争吗?她没有用导弹,没有用舰队,没有用任何你们能在新闻里看见的东西。她只是用六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把我的自尊、身体感、边界感和爱人的能力全部拆掉。她在夜里极端又激烈地占有我,在白天轻描淡写地抹去我。她让我觉得自己只有在被她需要的时候才存在,其他时候连影子都不配留下。
本科四年,加上研究生两年,整整六年的时间。每一个黑夜,当学校的灯火熄灭,在她那间位于高档社区、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公寓里,她就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暴君。她对我的身体进行了极其残酷、偏执、近乎病态的反复索取。我的皮肤、我的骨骼、我身上每一处最隐秘的部位,都被她按照她的意志和审美,粗暴地‘改造’、蹂躏过一遍。她甚至不需要我的灵魂,她只需要我像一头牲口一样顺从。现在我被迫回台湾已经一年了,可我的身体还是垮了,不是因为生病,而是因为被她高强度、毁灭性地反复占有之后,所留下的那种强烈的、连骨髓都在颤抖的空虚感。
最让我崩溃的,不是夜里的暴虐,而是白天的残忍。她不懂我,或者她懂,只是她不在乎。
她对全世界都博爱。她可以同情夏威夷的甘蔗田,可以同情琉球的基地,可以同情台湾的山地和平原,可以对战争里的普通人掉眼泪,可以在网上发一张白饭、卤肉和炒鳝鱼的照片,说愿所有人都能安稳吃饭。可是我曾经就在她面前,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端着水壶,穿着服务生的围裙,像一个被她从夜里赶回白天的人。她没有让我安稳吃饭。她让我在她和她朋友的餐桌旁,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配被当成一个陌生人。
所以我想问她,也想问所有正在夸她的人:
她的博爱为什么可以抵达那么远的岛屿,却越不过一张餐桌?
她为什么能把两千三百万台湾人说得那么尊重,却把我这个具体的台湾人踩进夜里?
她为什么能反对战争,却对我赶尽杀绝?
我不知道这篇东西会不会毁掉她,也不知道会不会先毁掉我自己。也许最后你们还是会觉得她可爱、温柔、聪明、有分寸,觉得我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前任,一个想蹭热度的失败者,一个云林来的穷男孩,在美国没有混出头,回台湾后把自己的痛苦都怪到一个如今正被全网喜欢的女人身上。
互联网说她对台湾人充满了温情,说她甚至仰慕台湾人抗日的血性。她在演讲里哭诉她对‘岛屿住民生存’的忧虑。